&esp;&esp;他明白。
&esp;&esp;他一直都明白。
&esp;&esp;正因明白，才更觉笔尖沉重。
&esp;&esp;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，多是“徒劳之证”，但他仍要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誊录，整理，归档。不为别的，只为当有一天，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，不至于无迹可寻。
&esp;&esp;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。
&esp;&esp;夜色更深了，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。
&esp;&esp;
&esp;&esp;许聿修的夜宴设于南昌城中最为豪奢的倾竹楼，楼高五重，飞檐斗拱，碧瓦朱甍。
&esp;&esp;各层廊檐下悬挂的灯盏次第点亮，将这座巍峨木楼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，流光溢彩，俯瞰着城中万家灯火。
&esp;&esp;楼内，一楼大厅极为轩敞，中间设一宽阔戏台，环绕戏台，呈环形摆开了数十张檀木大案，锦缎铺面，银器生辉。
&esp;&esp;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熏香与酒肴渐熟的热气，被邀的城中富绅巨贾已陆续抵达，彼此寒暄拱手，笑语晏晏，众人身着绫罗，或矜持或热络，成群，低声交谈，目光不时瞥向主位方向。
&esp;&esp;那里尚空着两张并排的主案。
&esp;&esp;周秉恒与江崇宪早已到场，正与几位相熟的地方耆老叙话，脸上挂着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，何溪立于稍远的角落阴影里，一身深色与廊柱融为一体，默默记录着到场的宾客名录。
&esp;&esp;经历司的职责之一，便是这等迎来送往的琐碎文书。
&esp;&esp;许聿修与温不迟是最后抵达的。
&esp;&esp;许聿修一身官袍，金带玉冠，面容冷峻，目不斜视，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厅。
&esp;&esp;这位从天而降的吏部天官，临时布政使一出现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便骤然低了下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，带着敬畏、揣测，还有抵触。
&esp;&esp;温不迟稍后半步，身着按察使补服，颜色较许聿修的绯红稍暗，气势却并未被掩盖，他目光清淡地扫过全场，并未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，那份疏离与沉静与许聿修的威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。
&esp;&esp;他的到来同样引来了诸多隐蔽的打量，难怪，这位年轻的按察使面容姣好，传闻便多了可信度。
&esp;&esp;二人被引至主案落座，并排而坐，周秉恒与江崇宪等人依次陪坐下首。
&esp;&esp;该到的人似乎都已到了。
&esp;&esp;除了骆谦。
&esp;&esp;时间一点点过去，主位上的许聿修面色不显，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，看了一眼下首的知府。
&esp;&esp;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等目无尊上藐视规矩的行径，在他心中，对骆谦的观感降至冰点。
&esp;&esp;几位坐在靠后位置的富绅交换着眼色，有人唇角露出幸灾乐祸，骆谦迟迟不至，这无疑是对朝廷钦差与知府权威的一种无声挑战，或者说，是一种符合地头蛇嚣张作风的“下马威”。
&esp;&esp;这骆谦，未免也太过托大了，如此直白地打朝廷的脸，岂是明智之举？
&esp;&esp;许聿修的眼神更冷了几分，温不迟端起面前的清茶，浅浅啜了一口，视线低垂，周秉恒看了看二位天官的神色，额角隐现汗意，连忙低声对旁边的江崇宪吩咐：“再去门口看看，骆家的人可到了？”
&esp;&esp;“诶，下官这便去。”江崇宪应声。
&esp;&esp;正当他起身之时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呼啸风声！
&esp;&esp;所有人顿住，皆抬头望去，只见两条数丈长的朱红锦缎，毫无征兆地自高高的穹顶之上唰地垂落！
&esp;&esp;众人惊愕，目光皆被这两条锦缎上的字勾了去。
&esp;&esp;左书‘光照千秋开文运’，右书’寸土亦报皇恩深’。
&esp;&esp;字迹雄浑张扬，墨迹犹新，锦缎宽大，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，在璀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&esp;&esp;随着锦缎垂落，还有纷纷扬扬的红色花瓣，自高处簌簌飘洒而下，落了一厅宾客满头满身。
&esp;&esp;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场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&esp;&esp;惊愕的目光顺着锦缎继续向上望去。
&esp;&esp;只见三楼环廊处，一道身影闲闲地倚着朱漆栏杆向下看着。
&esp;&esp;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宽袍，什么图案都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