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。等我需要的时候,我会杀死你。”
男孩当时还只有四五岁,或许是还没有明白生死的含义,或许是烧晕了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少女希黎忽然沉默了一下,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那不应该出生的儿子,问道:“你同意吗,阿璧?”
这真是个不讲理的问题,仿佛如果男孩说不同意,她就要把他立刻杀死在这里。事实上,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,这个问题本身,也只是为了让希黎自己好受些罢了。
但是,年幼的沈璧只是嘶哑着嗓音道:“弱肉强食…… 是天理。那些陌生的人类可以为了生存虐杀我们。你又为什么不能为了生存杀死别人。妈妈…… 姐姐,你不欠我的。”
——你不欠我的。
沈璧这种天生就会作弊的混蛋,即便从不低声下气,即便说的干的都是让人恨的牙痒的事情,但却莫名让人心中一软。
少女忽然红了眼眶,好像就在这五个字里得到了救赎,然后,她忽然伸出小指,轻轻勾了一下男孩的小指,低声一字字说道:“那么,阿璧,我保证…… 最多只杀你、害你一次。一次过后,我就不再恨生下你的事了。”
风吹后又静。希黎的身影在红沙中凝滞了片刻,她的枪口似乎也被吹歪了,子弹擦着我的左肩而过,钉入了沈璧神像的小腿,打碎半片大理石雕成的衣袂。
我趁机矮身后撤,在沙尘掩映下于神像后方隐蔽身形。
冒牌货刺客的鲜血浸湿了希黎雪白的手套。那一枪过后,她便不再注意我,只是站在祭坛中央,立于纪存时的血泊中,笑得烂漫张扬,终于如愿成为舞台中央唯一的舞者,或者说——世界的女王。
希黎穿着一条庄严典雅的白色法式长裙,缀满复古刺绣的领口别着麦克风。
她的声音传得很远:
“纪存时作为世家之首,奴役我族多年,更觊觎我镜国弥赛亚,甚至强留他尸身长达七载,实乃对我国莫大羞辱。我不得已出此下策,幸得弥赛亚在天之灵庇佑,灭杀此人!弥赛亚万岁!镜国万岁!”
随着她的话语,镜国民众如潮水般涌上祭坛。他们像一群朝拜蜂后的工蜂,虔诚而整齐。疯狂的民众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向往着圣母许诺的天国与来世。他们甚至不惧纪家守卫的枪械,以血肉之躯冲撞那些曾经奴役他们的人类。
一时间,沙尘滚滚,天空仿佛腾起一层血雾。人如蝼蚁,在怒吼与嚎叫中互相践踏,发泄压抑了千百年的愤恨。
“咔!”
不知是谁,踩动了焚化棺椁的机关按钮。
高温烈火瞬间燃起,点火者半身顷刻化作人形火炬,惨叫着滚入混乱厮杀的人群。火焰如遇滚油,迅速蔓延,人群真的像蚁群般燃烧起来。
死伤最重的自然是镜魅,但他们——或者说“它们”——似乎毫不在意,毫无疼痛,只是依旧喊着那句“万岁”
唯独希黎一尘不染地立在中央,眺望着意外死亡的信众也只是轻轻挑眉,当真如神祇无奈地看着卑贱的造物。慈悲地笑完了,她对身后亲卫道:“听说纪先生那里有一枚黑晶戒指,是连我那死去的弥赛亚儿子都觊觎的宝物,能控制任何镜魅。我也很想要呢。你去帮我翻翻他的尸体,找到那枚戒指。顺便看看咱们了不起的纪先生死透了没,若还有气,就补一枪。”
希黎作为镜国圣母,将自己的臣民当作耗材焚烧。显然,若她得到那枚黑晶戒指,只会比纪存时做得更绝更极端。
方才混乱中,我未来得及确认纪存时的生死,更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带走他,只好趁众人被火焰吸引,冒着高温躲到棺椁后方。
我握紧了手中的袖珍手枪——那是刚才混乱中,我情急之下从纪存时怀里摸出的。
像我们这样的人,性命每日被无数人惦记,自然会在隐秘处藏些防身之物。但奇怪的是,这种习惯一般都比较私人和隐秘,我却竟似乎异常熟悉他。
来不及再想,我面无表情地将枪口对准希黎。原本想瞄准太阳穴,但最终枪口还是向下偏了几寸,指向了她的胸口。
就在我要扣动扳机的刹那——一双手从身后死死捂住了我的嘴!
那人动作干净利落,我们无声过了几招。近身搏击非我所长,距离太近,我又无法开枪。他突然伸手袭向我面部,我一拳击中他肋下,他却一声不吭,只闪电般出手,以劲风掀起了我的兜帽。
刹那间,四目相对。
我们看清了彼此的脸。那人,竟是纪守焯。
而他眼中波澜大震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沈……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