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冲锋,脚腕便忽然一紧。
糟了!
杰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柔软长鞭,正死死缠住梁稼脚踝,再猛得一发力,径直要将他自马上拽下来。
梁稼手中银光一闪,只够斩断束缚,重心却已然歪斜到不得不滚鞍下马。
电光石火之间,他只顾护住自己受伤疼痛的肋侧,就地一翻便振刀向杰亚扑去。
这样也好。
他木着头脑,静静想道。
都没了马,谁也,跑不了了……
杰亚来不及弃了鞭子,回身靠背甲硬接了一刀,巨力来袭,震得五脏六腑发痛。惯用的长刀跌在雪地之中,他脚尖一挑拾起,揉身向梁稼攻去。
交手便知,这青部贤王的刀法身法大概与长孙弘光对半开,本不该有资格在梁稼手下多走几招。
但饥寒、疲惫与疼痛拖慢了校尉大人的速度,如今咬牙强顶,使不出那些轻灵迅疾的身法。
一刀复一刀,车轮一般滚动而来,震得梁稼虎口发疼。
方才背身一刀不足以劈开杰亚的铠甲,那么要取他的性命,只能自各链接处下手。
十几年锤锻出的直觉足够补上身体的疏失,梁稼且战且退,片刻后忽然一改身法,硬是当胸受了膝盖一击,背着刀格住劈向后颈的砍杀。
五脏剧痛,眼前发黑。
他尚来不及咳出满口鲜血,就翻身甩脱两把相叠的长刀,快如闪电冲进杰亚大开的胸前,腰间匕首出鞘,钻进杰亚的左肩。
刀锋斩断肌肉,卡住筋骨,再猛得向外一撬——
背上闪闪寒芒骤然落地,鲜血飞溅而出,紧接着似一声野兽咆哮!
杰亚的左臂近乎被整个卸了下来,正哀嚎抽搐。
垂死之间,头顶的白狼冠歪斜着,那双幽绿眼眸爆出光芒,请到了不得的白狼神,方得以片刻不灭。
“中原人……”
他呛咳着,吐出三个带血的字。
梁稼心头警铃大作,忙要向后退去,腰腹之间却忽然一凉!
杰亚受伤的右手攥着一把短刀,径直捅进了梁稼的腹部,紧接着要拧,定是打算同归于尽。
“死吧……”
梁稼嗬嗬抽着气,封冻的嘴唇被鲜血融开了一线,终于露出笑来。
但听“喀拉”一声,他手中匕首插进杰亚颈间,再骤然发力,终于斩断了贤王尊贵的头颅。
那幽绿眼眸仍闪着生前拼死挣扎出的光彩,紧接着没于风雪。白狼冠先于头颅落在红白间杂的雪地上,噗得闷响,顷刻被掩埋起来。
硬顶在腹部的尖利冰凉骤然失了力道,短刀缓缓滑脱坠落,带出滚烫的血珠连串。
梁稼猛然松手,任由躯干倒下,滚烫头颅掉落向一侧。
胸腹间剧痛炸开,流窜向四肢百骸,脑中嗡鸣而起,眼前闪着五彩斑斓的光点。他沉重地喘息一声,咳出一腔暗红的血,而后双膝坠地,脱力一般倒下。
衣衫被血或汗浸透,冷风呼啸而过,结成沉重的冰壳。梁稼蜷缩着,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,自怀中摸出一卷纱布,摁在了腹部的伤口上。
生死一线间,胸甲卸去了大部分力道,那柄短刀持在濒死之人的手中,仅刺破了甲片,留下个不算太深的伤口。
但如此搏杀仍然似被锤击,不知腹脏尚有多少完好。
卷完了伤口,梁稼又从不知哪里借来了一丝力气,撑着刀起身,捡过白狼冠,再捡过杰亚的头。
他掰开死人的嘴,长刀从此穿过钉在雪地之上,再将白狼冠套进去立成不倒的标记,随后剥下杰亚的裘衣,勉强裹在身上,终于感受到一点微薄暖意。
风声呼啸着滑过耳畔,带来似欢呼喝彩般的雀跃。东方既白,红日喷薄而出,点燃天边云霞。
那一缕又一缕奔腾的红,好似烽火,又好似军旗。
终于……终于结束了……
一切都结束了。
这个念头后发先至,箭簇般贯穿神思。浑身上下疼得实在难以忍受,他想哭喊些什么,嘴唇却早已被血水冻住,没了力气挣开。
呼喊闷在喉咙中,摩擦过,沙哑干涩。
猝不及防,梁稼又倒了下去。
四肢或许有新添的伤口,也或许没有。而寒冷的清晨拥抱着他,簌簌雪声,呼呼风声,突然清楚无比。
心脏正不堪重负地搏动着,将仅剩的一点温度送出,再归拢,徒劳维系着奄奄一息的生机。